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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星掌门人被捕背后的韩国政商死结
2017-03-05 来源:南方周末 {PE.Field id="cone" fieldname="Hits" /}  
 
 

当地时间2017年2月20日,韩国首尔市,因涉嫌行贿被逮捕的三星电子副会长李在镕在接受讯问后,走向开往看守所的警车。(视觉中国/图)

(本文首发于2017年3月2日《南方周末》)

期待权力和企业主动与腐败脱离关系只不过是幻想,这也是过去几十年韩国财阀问题屡发的原因。

2017年2月17日,韩国三星电子副会长、三星集团实际掌权人李在镕被韩国首尔中央地方法院以涉嫌行贿、挪用公款等多项罪名批准逮捕。被捕后,他多次接受负责调查总统朴槿惠“亲信干政”案的特别检察组问询,眼下被指控涉嫌行贿、挪用公款、转移资产、隐匿犯罪收入、作伪证5项罪名。

根据特检组说法,李在镕向“亲信干政”案核心嫌疑人崔顺实共计行贿430亿韩元(约合2.5亿元人民币),以借助后者的政治影响力,换取朴槿惠政府支持三星集团旗下企业三星物产与第一毛织公司合并。这一合并案被视为是李在镕巩固自己三星集团的继承权和获取经营权的重要一步。李在镕方面一直否认上述指控。

李在镕被捕在韩国社会引起了巨大的震动。韩国最大企业三星掌门人被捕是公司创立79年来第一次。一些舆论认为,即使是最大企业,在法律面前也是平等的。还有一些人担心此事会引起经济危机,对李在镕被捕持否定立场。但是大多数民众的反应,是支持执法机关对李在镕的拘捕和判决。

韩国人为何会对三星掌门人被捕持如此态度,可以从不正当的企业支配结构和政经勾结的历史中找到答案。

李在镕被捕的导火索

保健福祉部长官以何种理由动员国民年金支援李在镕继承经营权?

首先分析一下三星的组织结构。李在镕的职位是三星副总裁,韩国最大企业三星电子中,李在镕的股份只占0.6%,现在他重病中的父亲李健熙占的股份是3.5%。二人股份合在一起也还不到5%。尽管这样,三星电子的所有投资、研发等事项,主要决定几乎都由李氏家族做主。这样畸形的结构得以维持,得益于其旗下公司的循环出资。

三星物产和三星生命保险持15%的三星电子股份。三星爱宝乐园是三星物产和三星生命的最大股东。李在镕是三星爱宝乐园的最大股东。简单来说就是,决定三星集团组织结构的爱宝乐园股份的25.1%的持有者李在镕,掌控韩国最大企业的经营权。

那么有一个问题,李在镕副总裁在三星电子各个旗下公司的股份合计至少500亿元,那么他交了多少遗产继承税呢?答案是只有1000万元。美国、英国、德国等发达国家通常遗产继承税率很高。韩国也一样。继承韩币30亿元(约1800万元人民币)以上,要交50%的税。2007年新世界百货商店最大股东郑容镇副总裁(李在镕堂弟)和妹妹交了约20亿元的继承税。

但是比新世界大得多的三星的大股份继承者李在镕,怎么会才交1000万元的继承税?因为前边提到的三星集团组织机构上最顶上的爱宝乐园是非上市公司。上市企业可以通过股价准确评估资产,但是非上市企业大部分没有股票交易,没有评价的标准。三星利用了这个漏洞,1996年无缘无故地以低价将爱宝乐园的可换公司债转至李在镕名下。

就在在野党和舆论对这种继承方式进行批判时,又发生了意外事件。2014年李在镕的父亲李健熙突然摔倒,失去意识。李健熙身体恢复的可能性很低,李在镕要继承父亲的股份。仅是继承三星电子股份,就至少要纳税250亿元以上。要筹备这笔钱,李在镕需要卖掉所持三星电子等股份,那样的话他所持股份会减少,继承经营权就会有困难。

韩国独立检查组通过调查找到李在镕行贿的嫌疑,也是从这里开始。2015年,三星旗下三星第一毛织和三星物产决定合并。三星物产的最大股东是国民年金,相当于中国的社保基金理事会,管理国民年金的政府机构是保健福祉部。

当时合并最有争议的一点就是合并股比,哪一边股价评得高,就会对三星第一毛织和三星物产的股东损益有影响。国民年金的立场当然是要求对三星物产的估价更高些,但是实际情况相反,国民年金接受了对三星物产不利的合并比率。独立检查组怀疑当时保健福祉部长官对国民年金施压,要求同意合并。

那么管理着韩国国民年金的保健福祉部为何做出这种不合理的决定?就是为了李在镕继承三星的经营权。兼并三星物产的第一毛织的最大股东是李在镕,李在镕的立场是尽可能低价并购三星物产方可得最大利益。更重要的事实是,三星物产持有三星集团中占绝对比重的三星电子4%的股份,通过压低三星物产的资产价格,使李在镕可以获得成为三星电子大股东的股份,在这个过程中李在镕没有纳一分钱税。好比变魔术一样,国民年金和三星物产合并后,其股价贬值损失约30亿元。

对此,李在镕和三星的主张是,“总统托付的事没办法拒绝,才在财团花了钱”,即不是行贿,是迫于压力的花销的意思。但是法院方面不予采信,因为怀疑朴槿惠对保健福祉部长官下命令,动员国民年金帮助第一毛织兼并三星物产的理由充分。

韩国社会的政经勾连

这次烛光示威所表现的民心所向,是希望消除社会弊病的请命,也是希望韩国历史最长、规模最大的企业三星通过改革,断绝政经勾结的历史。

若要理解韩国人对三星的爱憎,要从三星在韩国的影响力和政经勾结的历史谈起。三星创始人李秉喆任三星总裁时期,就把“人才第一”作为公司的最高价值。韩国最优秀的人才进入三星电子、三星物产等三星旗下公司工作。这些人在韩国经济发展的历史中,有举足轻重的贡献。政府的行政部、司法部和国会也有相当多的人是“三星奖学金”获得者,是公开或非公开接受过三星友好资助的精英阶层。过去三星集团旗下研究所对青瓦台等政府机关提供政策咨询。

但是自负过了就是骄傲,三星逐渐成为权威主义的组织。坚持不允许工会成立的政策,用不正当方法图谋继承经营权,妨碍检察官检查,使公权力无力化,甚至犯了罪谋求赦免等,使市民团体对三星的批判越来越多。

2017年1月以来,韩国民众多次聚集在首尔光化门广场等地,他们手持蜡烛,高喊口号,要求宪法法院加快审理对朴槿惠的弹劾案,同时要求逮捕在“亲信干政”事件中涉嫌有权钱交易行为的大企业掌门人,尤其是三星电子副会长李在镕。

烛光示威体现韩国人对民主主义的自信心。1980年代靠大学生和市民的力量把韩国的军事政权转换为民主主义体制后,韩国的民主主义一直发展。但是与政治民主化相反,经济民主化没有得到充分发展。大企业和富人很容易赚到钱,中小企业和劳动者努力工作也难以生存的恶性循环一直持续。这都是大企业和权力政经勾结的结构造成的。这次烛光示威所表现的民心所向,并非单纯是要处罚朴槿惠和崔顺实,而是希望消除社会弊病的请命,也是希望韩国历史最长、规模最大的企业三星通过改革,断绝政经勾结的历史,以此作为推进经济民主化的契机。

笔者曾经与李在镕有过三次对话,并非正式采访,只是在活动上交换名片提问几个问题的形式。其中2007年初在美国拉斯维加斯举办的家电博览会CES上那次印象最深。当时是他的父亲经营三星电子,李在镕的职位是常务董事。在三十多名韩国记者面前,他完全没有财阀的架子,谦和地与在场记者交换名片打招呼。那是韩国最大财团老板李健熙的儿子第一次在公开场合露面,当时他话语不多,给人的印象就是准备好的“谦逊的财阀第三代”。

那之后没过一年,李在镕和他的父亲李健熙经历了一次大的危机。三星集团首席律师金勇哲披露三星涉嫌筹集秘密资金。当时也有独立检察组进行了几个月的调查,但李氏家族成员未被拘留调查,结果只以少数高管对事件负责了结了案件。如果当时韩国政府和检察机关对三星贿赂问题做进一步调查,就不会发生现在的事态了。检察组调查结果表明,三星对朴槿惠和崔顺实非法提供资金的决定性理由,是李在镕为了继承经营权。

2007年时李健熙还健在,作为解决交税继承和旗下公司复杂的循环出资结构的方式,可以调整组织支配结构。但是在李健熙丧失意识晕倒后,这样的过程执行的主体没有了。在此时朴槿惠和崔顺实提出“协助继承经营权”,代价为提供资金支援的要求,李在镕和三星陷入诱惑。

(作者为韩国每日经济新闻北京分社社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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